一月底的墨爾本，大坂直美（Naomi Osaka）緩步踏入羅德拉沃競技場。此刻，她肩上扛著的不僅是復出的重擔與過往的聲譽，更承載著外界那份難以想像的龐大期盼。

對她而言，澳洲網球公開賽向來是形塑其公眾面貌的重要舞台。她曾在這裡高舉金盃、在這裡短暫告別，如今也帶著截然不同的心境宣告回歸。今年，她選擇將這些千迴百轉的經歷具象化，刻意且無比鮮明地將它們化作戰袍披在身上。

這套極具話題性的球場戰袍，是由長期贊助商 Nike 與高級訂製設計師 Robert Wun 共同操刀打造。整套服裝散發著半透明的流動感，宛如水波般靈動飄逸。她事後解釋道，這身設計的靈感源自「水母」——一種以極強適應力著稱的生物，牠們生來就懂得如何在環境的瞬息萬變中，持續破繭進化。

然而，大坂直美此舉早已超越了單純的審美層次。大滿貫賽事的球員通道，向來是一條崇尚整齊劃一的長廊；在這裡，歷史悠久的服裝與行為規範等「傳統」，總是無情地凌駕於個人表達之上。儘管看台上成千上萬的觀眾，與螢幕前數以百萬計的球迷，已越來越渴望看到各種形式的純粹娛樂，但若要以截然不同的姿態踏入那個空間，無疑是對這項運動的邊界進行了一場最直接的衝撞。這套戰袍展現了一種無需聲嘶力竭便能彰顯的力量，並靜靜地叩問著世人：在一項以「克制」為核心的競技中，個人表達究竟能走多遠？

點綴於帽子與雨傘上的蝴蝶圖騰，則巧妙呼應了五年前同一場賽事的經典瞬間——當時，一隻蝴蝶在激戰中途輕輕停駐於她身上，那幅畫面就此悄然成為無數球迷心中標誌性的一幕。如今，她將這個片刻重新帶回大眾視野，不僅是將私人記憶細膩地揉合進賽場表現之中，更是堅定地宣告：球員的個人歷史，理當屬於球場的一部分。

年僅 28 歲的大坂直美，早已達成了多數運動員窮盡一生追逐的輝煌成就。她坐擁七座 WTA 單打冠軍與四座大滿貫金盃，包含兩次澳網與兩次美網，同時也是首位奪得大滿貫單打冠軍的日本選手。更具歷史意義的是，自 2019 年 1 月起，她連續盤踞世界第一寶座長達 25 週，成為網球史上首位登頂 WTA 排名巔峰的亞洲球員。

她的生涯累積賽事獎金約達 2500 萬美元。然而，在球場之外，她更是全球最具商業價值的運動員之一。她曾一度單憑代言合約，便躍升為體壇史上收入最高的女性運動員；其合作版圖橫跨了 Louis Vuitton、Tag Heuer 等頂級精品，以及 Levi’s、Nissan、Mastercard 等大眾消費巨頭。

鑄就她今日傳奇地位的，不僅是她贏得了多少座金盃，更在於她勇敢「抵抗」了什麼。

這種不妥協的反抗精神，時常化作具象的視覺宣言。在 2020 年的美網奪冠之旅中，大坂直美於每一場比賽進場時，都會戴上印有不同名字的口罩——那些皆是因種族暴力而無辜喪生的黑人受害者。在一向極度推崇「絕對中立」的網球世界裡，這個舉動的意圖再鮮明不過。她將這項運動中最具儀式感的時刻，昇華為一場向全球直播的莊嚴悼念。

同樣的直覺，也牽引著她與時尚界建立起深厚的連結。當她選擇與 AMBUSH 的 Yoon Ahn 合作時，這份決定同樣充滿份量，只是乘載的意義截然不同。這是一位日本裔設計師與首位登頂世界第一的日本球員之間的深刻對話，她們將球場化作一個讓文化傳承、身份認同與現代表達完美共存的舞台。對大坂直美而言，服裝，其實就是當言語顯得蒼白時，她發聲的延伸。

「衣服是運動員的盔甲，為競技表現而生，但它同時也是一件披風，在賽場上無聲地彰顯著個人的身份認同，」Yoon Ahn 說道。「大坂直美正運用風格來展現成績之外的真實自我，我很喜歡看她沉浸其中、享受這一切的模樣。」

出生於日本大阪的大坂直美，父親是海地人，母親則是日本人。自三歲起便移居美國的她，在學會如何稱霸網球底線之前，就已經在摸索著如何駕馭複雜的文化差異。這種在不同文化與社會期望間游刃有餘的雙重性，讓她比常人更早看透了體制的運作邏輯，也看清了這些體制究竟是為了迎合誰而建立的。

2021 年，她無情地撕開了其中一個體制的面具。面對強制性的媒體採訪義務，她毅然選擇退出法國網球公開賽，此舉迫使整個網球界不得不正視這項運動長期以來對球員默默施加的巨大情緒枷鎖。外界的反撲來得猛烈，但實質的改變也隨之悄然發酵。大坂直美讓世人看見了，為了維持永遠的親和、永遠的透明，以及永遠的……從容不迫，運動員究竟必須付出多麼慘痛的心理代價。而後來「母親」這個新身分，又為她的生命增添了另一個層次的深刻體會。

在 2023 年迎接女兒誕生、初為人母後，大坂直美帶著對『成功』的全新體悟重返賽場。這一次，她的目光更多地聚焦於身心的「永續」。這種轉變在今年的澳網舞台上顯而易見；她回歸的意圖無比清晰，卻也同時展露了身為運動員的脆弱。她在第三輪賽事前因腹部傷勢黯然退賽，這靜靜地提醒著所有人：無論積累力量的過程多麼謹小慎微，最終仍無可避免地必須與肉身妥協。

離開了球場，這份深思熟慮依然在延續。從投資北卡羅萊納勇氣隊女子足球俱樂部，到創立製作公司 Hana Kuma 與體育經紀公司 Evolve（儘管她已於今年稍早離開 Evolve 並加入 IMG Tennis），大坂直美正將這份對生命的全新體悟，延伸至她日常的每一個維度。這些舉動一再向我們展現出，褪去球員光環後，她究竟是一個多麼立體而富足的靈魂。

這正是當大坂直美扛起超越「網球員」單一角色的重量走上球場時，真正發生的化學反應。在一個運動、時尚與流行文化日益揉合為單一文化經濟的嶄新時代裡，她正不斷衝撞著運動員能夠（或許也應該）代表的極限。她所展現出的姿態或許看似柔軟，但其背後傳遞的訊息卻震耳欲聾：運動員的身體，承載著遠超越競技表現本身的深遠意義。

今天妳身處何方？

我現在人在北卡羅萊納州。我女兒也在這裡陪我，不過我平常主要還是待在邁阿密。

妳剛從墨爾本打完澳網回來，這次妳在場上的戰袍又成了頭條焦點。我發現現在運動員在場上和場下展現自我的方式越來越多元了，感覺能揮灑的空間變大了不少。這次服裝背後的靈感是什麼？

對我來說，這完全是一種自我表達。我一直把時尚當作一個情緒出口，而不僅僅只是「把衣服穿上去」而已。很顯然地，我每套戰袍背後都有它的故事，而這次的主題是「水母」。這真的超酷的，因為 Nike 放手讓我自己參與設計，而且這也是他們第一次把這套服裝公開發售，我為此感到非常驕傲。另外，能跟 Robert Wun 合作我也超開心，我迷他的設計已經好多年了。

跟妳剛轉職業的時候相比，妳覺得大眾現在看待運動員在場內外角色的方式，最大的改變在哪裡？

我剛起步的時候年紀還很小。我覺得那時候的運動員就像被塞在一個固定的框架裡，大家覺得你只要乖乖出現在球場上、把比賽打好就行了，你也只會在那裡看到他們。但現在，身為一名運動員，我覺得自己有無限的可能。我會去談論我感興趣的話題，去涉足不同的領域。我覺得以前的人可能還不太習慣看到運動員展現這麼多面向。

妳會覺得現在大眾對運動員有更多「超越競技本身」的期待，進而讓妳感到壓力嗎？

我只能代表我自己發言，但我其實感覺不到什麼壓力，因為那都是我很自然就會去做的事。我也看過有些球員被要求對某些社會議題表態，你可以明顯感覺到他們的不自在。所以這真的因人而異。

妳在球場上的穿搭，第一次真正抓住我目光的，是 2024 年妳和 AMBUSH 的 Yoon Ahn 合作那次。我覺得在網球場上展現強烈的個人風格，在 80 和 90 年代是很流行的一件事。但過去這幾十年來，感覺大家又慢慢回歸到比較經典保守的路線了，妳覺得呢？

老實說，我非常同意你的觀察。我覺得那套服裝對我來說就像是個轉捩點，讓我突然「開竅」了——我意識到自己其實可以開始在球場上，展現更多真實的自我。在那之前，我的戰袍確實也跟傳統網球服不太一樣，但我始終沒有完全放開來，或是把這件事貫徹到底。

後來遇到了 Yoon，我真的超愛她這個人以及她的個人風格，所以我只想盡全力完美詮釋那套衣服。我們之間共同的日本文化背景，也巧妙地融合在了一起。這讓我恍然大悟：雖然我在現實生活中是個害羞的人，但當我穿上一身超酷的行頭走上球場時，我根本不需要那麼拘謹。

妳覺得在場上展現出這些不同的性格面向，會影響到妳的對手嗎？

我其實不太會在意對手怎麼想。我非常敬佩那些穿著與眾不同，或是敢於打破常規的人。這也是為什麼我會那麼喜歡我小時候崇拜的那些網球選手，因為他們當時穿的衣服，我到現在都還記憶猶新。我從小就是個熱愛時尚的女孩，超愛看那些華麗的登場畫面。其實通常只要我穿著特別的服裝上陣，就像這次澳網的戰袍，大多數球員在私下都會跑來跟我聊這個，她們看起來也都挺感興趣的。

我想這或許也能鼓勵她們更開放地表達自己。把視角拉遠一點來看，妳對於「時尚」在體育界扮演著越來越吃重的角色，有什麼整體的看法？

我覺得時尚和體育的結合絕對是必然的趨勢，觀察這個現象真的很有趣、也很好玩。現在有越來越多運動員成為了那些超酷品牌的形象大使，但我其實也很好奇這股風潮未來會怎麼發展。這兩三年來，大家去現場看網球比賽都會特地盛裝打扮，現在「去溫網或美網到底要穿什麼」，甚至已經變成一個熱門的時尚話題了。

感覺大家正試圖把這些網球賽事，變成一場更大型的文化盛典。從球員的角度來看，妳有觀察到大家在行銷自我形象上，發生了什麼改變嗎？

我相信大家一定都在改變，但我其實是最不適合回答這個問題的人，因為在某些方面，我的心態其實滿像個老奶奶的（笑）。但我確實有注意到，現在冒出了一批充滿活力的新生代球員，像是 Joao Fonseca 和 Ben Shelton。比如說 Ben 就和 Loewe 展開了合作，我覺得那真的超酷。所以，看著他們踏上不同的發展途徑，觀察他們的個人品牌未來會如何延伸，真的是一件非常迷人的事。

在這樣的情況下，妳覺得網球界是否還是存在著某種「你必須表現出特定樣子」的潛規則或期望？

絕對有。我覺得每次只要我做出些什麼破格的舉動，總會有人跳出來說：「噢，我們還是保持網球的優雅傳統吧。」隨便他們怎麼定義什麼叫「優雅」。我認為網球這項運動正在快速成長，它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也應該容納更多表達自我的空間。就連現在，官方也開始放寬一些規定了，像是允許觀眾在比賽中途進場，而傳統上你可是必須等到局間換邊時才能走動的。

不過，當然啦，像是「保持安靜」這類的基本規則還是存在的。所以說到底，這絕對還是一項非常傳統的運動；但我覺得現在加入的新一代球員，已經不像某些人所期望的那樣守舊了。

這絕對是一件好事，對吧？

對呀，當然。我覺得能看到各式各樣、充滿不同風格的球員加入，是一件很棒的事。如果你要深究「多樣性」，那又是另一個龐大的話題了；但我內心真的很希望能看到更多和我背景相似的人，活躍在這個賽場上。

在未來的某天結束網球生涯後，妳會想在網球界做些什麼，來進一步推動這種改變嗎？

老實說，我還沒有確切的答案。我對這項運動一直有著又愛又恨的情結，因為我覺得自己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已經經歷了太多太多。但同時，我也對這項運動賜予我的一切充滿無盡的感激。如果我能以某種方式，啟發和我背景相似的人全心投入這項運動，那絕對是會發生的最美好的事情之一。這份信念，也會讓我在未來退役後，有更大的動力繼續為這項運動貢獻心力。

這讓我想到足球員 Héctor Bellerín 曾經跟我說過的一句話。他的大意是：「大家都以為我們運動員只會做運動這件事，覺得這是我們唯一的專長，但其實我們在結束訓練後，還有大把的私人時間。」當妳不在訓練或做身體恢復時，通常都在做些什麼呢？

只要我和女兒在一起，我就會把所有的時間都毫無保留地給她。如果我沒陪在她身邊，或者我去外地打比賽她沒有同行，我通常就是試著跟朋友聚一聚，或者畫畫圖、看看書。我最近正在追《玻璃王座》（Throne of Glass）系列小說。

妳很小的時候就開始接觸網球了，對吧？

沒錯，嚴格算起來，我從三歲就開始打網球了。印象中大概是在 16 還是 17 歲那年正式轉為職業選手的。

從妳早年剛踏入網球世界到現在，妳觀察到這項運動、或是賽場上產生了什麼樣的改變嗎？

比賽的確在不斷進化。現在的每一個球員，幾乎都深受 Williams 姊妹的啟發。不管大家嘴上承不承認，她們絕對是徹底顛覆了這項運動的人。回想我的職業生涯，能有幸和她們兩位都交過手，真的覺得很不可思議。如果回顧過去，其實有幾位我非常仰慕的前輩，我真的很希望能有機會親自跟她們對戰，像是李娜或是 Elena Dementieva。而且老實說，我也滿懷念以前揚科維奇 Jelena Janković 在場上製造的那些戲劇化時刻的（笑）。

若單看球員本身的素質，現在的選手當然都變得更加強壯、速度也更快了；而且我覺得，大家看待這項運動的態度也變得比以前更加嚴謹。在我們之前的那個年代，有些選手或許光靠著過人的運動天賦，就能在場上游刃有餘。

但現在不一樣了，每個人都在精細計算、管理自己的體能狀態。老實說，我覺得這一切跟 Novak Djokovic 也有很大的關係。他在透徹了解自己的身體、以及投入大量心力在賽後恢復這方面，完全為大家樹立了一個標竿。他真的很不可思議，才剛打進澳網決賽，現在依然站在那裡奮戰、並且持續贏得比賽。

那關於妳自己創立和投資的那些事業呢？這是妳未來會想投入更多心力的方向嗎？

嗯，如果能按照這個方向走就太理想了。我覺得自己真的很幸運，因為網球給了我一個極大的平台，讓我有機會去探索這麼多截然不同的領域，還能向各界最傑出的人才學習。但我確實也不知道未來究竟會如何發展。當我還在打網球的時候，我當然會去思考運動員的職業壽命問題；畢竟我們不可能一直打到 50、60 歲。

所以我非常希望能圍繞著我真正熱愛的事物，一點一滴建立起自己的事業。更何況我現在有女兒了，我也想盡全力確保她未來的日子能過得安穩無虞。

所以，這就是為什麼妳對「成功」的定義，在未來可能會有所轉變嗎？

絕對是。當我還年輕的時候，成功意味著贏下每一場比賽、拿下每一座巡迴賽冠軍。但現在的成功，就只是保持健康、能夠繼續上場打球，還有看著我女兒的笑容。這種定義絕對會隨著你的心態改變，或許也和年齡，或是你一路走來所經歷的一切有關。

妳女兒現在三歲了，正好是妳當年開始接觸網球的年紀。妳會希望她也跟隨妳的腳步嗎？

如果她想打網球，那當然好。我絕對不會去阻止她做任何她想做的事。不過我覺得這好像也有點難以避免啦，因為我小時候也總是想模仿我媽媽在做的事。我女兒現在已經有她專屬的小網球拍了，偶爾也會拿起來揮兩下。但我現在更看重的是她的品格，以及她長大後會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我希望能為她創造一個絕佳的環境，讓她能夠盡情地去成長、學習，並探索這個世界。

成為母親之後，是否也徹底改變了妳對生活、對比賽，甚至是對世間萬物的看法？

這確實讓我意識到，以前那些我以為天大地大的事情，其實並沒有我當初想像的那麼重要，也沒有那麼大的意義。我也體悟到人終究無法長生不老，生命中有太多珍貴的時刻，是我們必須去好好珍惜的。

身為一名職業運動員，妳現在還有什麼特別渴望達成的目標嗎？

希望能再拿下一座大滿貫吧，這會是我很想為自己設定的重大目標，而且我心底覺得這是絕對能做到的。只可惜在澳洲遇到受傷，真的太倒楣了。

妳未來會想更深入地涉足時尚產業嗎？

這絕對是我非常樂意去嘗試的事。但我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奉獻給球場了，所以實行起來滿困難的。我過去曾和幾個不同的品牌有過很酷的聯名合作，像是 Levi’s，他們甚至放手讓我參與設計，那是一次非常棒的學習經驗。我很希望能有機會再更深入地探索這個領域。

最後，這是一個滿有份量的詞，但妳希望自己留給世人的「印記會是什麼？

老實說，大概兩年前我腦海裡經常浮現這個問題，我想這或許是因為我剛生下女兒的關係。我期盼自己留下的印記，是成為那個讓後輩走得更順遂的人；同時，也希望能讓那些與眾不同、或是性格獨特的人，活得更輕鬆自在一些。

對我來說，因為我有著日本、海地和美國的混合背景，所以我總是被視為一個「不一樣」的存在。在成長過程中，我雖然代表日本出賽，但外表看起來又不像傳統的日本人，這讓我一直很清楚自己跟別人不太一樣。我自己一直都滿坦然接受這點的，但我也明白，對某些人來說要接納這件事其實很困難。我發現人群中總是免不了會有幾隻「異類」，我只希望他們能知道：與眾不同、獨一無二，其實是一件非常酷的事情。正是這些特質造就了獨一無二的你，它是應該被熱烈擁抱、被好好珍視的，而絕不是什麼值得感到羞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