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 PALY：James Franco 與 Kyle Lindgren 如何把 Hollywood 神話變成身上穿的藝術

當 2020 年世界按下暫停鍵時，好友之間在封城期間養成的一個隨性小儀式，意外催生出一段創作夥伴關係。演員兼藝術家 James Franco 與Kyle Lindgren——一位在傳奇滑板品牌 Fucking Awesome 歷練出身的設計師——心血來潮開始合作，把 Franco 在隔離期間畫下的速寫直接搬上丹寧外套。這場最初的實驗，很快進化成 PALY：與其說是傳統時裝品牌，不如說是一道通往電影宇宙的入口。

深植於 Los Angeles 的都市神話、華麗光環與陰暗底層，PALY 直接以 Hollywood 本身作為創作原料。靈感源自 Kenneth Anger《Hollywood Babylon》的隱晦傳說，以及 70 年代 punk 的顛覆能量，兩人共同打造出經重度處理、帶有強烈「穿過感」的服裝，彷彿從娛樂產業的祕密層面挖掘出來的實物文物。Franco 主導整體敘事與視覺創作，擔任品牌概念總監；而 Lindgren 則透過近乎偏執的親力親為生產流程，把這些抽象構想轉化為具象的布料與衣物。

為慶祝 PALY 最新系列正式登陸 HBX，我們邀請 Franco 與 Lindgren 深度對談，聊聊品牌如何自然萌生、奢華時裝與電影之間日益模糊的邊界，以及他們如何打造一個人人都能參與其中的「可穿戴世界」。

Hypebeast：你們是在 COVID-19 封城正值高峰時，透過共同朋友而認識——非常典型的 LA 故事，在世界停下來的時刻意外交會。當初那些只是一起消磨時間的對話，是怎樣一步步演變成催生 PALY 的正式創作合作？

James Franco：在 Covid 之前，我們其實已經認識好幾年了，但關係完全就是單純的朋友。我們一起衝浪、打網球、去 Coachella、看電影，只是同一個朋友群。我一路看著 Kyle 去讀時裝學校，然後進 FA 工作。COVID 來的時候，我們這群朋友每週會一起看《The Bachelor》，而我一邊看一邊畫畫，因為疫情期間我又重新開始創作。後來 Kyle 靈光一閃，叫我在幾件丹寧外套上作畫，一切就從那裡開始。那也啟發他替 T 恤和 Hoodie 設計一些版型，而我們便開始把我的圖放上去。

那時我們聊的，其實都是關於品牌的 DNA——我們到底想在核心放進哪些主題。Paly 非常著重敘事，多數單品都連結到 old Hollywood 的歷史與傳說，但一開始這些都還需要被理清。我們常說的「內在 DNA」與「外在 DNA」，前者指的是敘事內容，會圍繞 old Hollywood 和 LA 的歷史；後者則是視覺語言，會向 punk rock 和各種古著靈感靠攏。

現階段，我們看見許多大型奢侈品牌紛紛踏入娛樂領域，幾乎以電影製片廠的模式在運作。你們兩位則是從看似相反的方向出發，把電影語彙導入服裝世界——你們怎樣看待這種產業邊界的模糊？PALY 又如何在這個交界地帶畫出自己的位置？

JF：我讀過好幾個不同的 MFA 課程，而在那種環境裡，每個人追尋的核心，其實都是屬於自己的聲音和方法。因為我早就有電影圈的經歷，我後來意識到，也許我的「東西」，就是把這些世界全部接通。在當代藝術裡，我最喜歡的多數藝術家，也都把 Hollywood 和電影當成題材，帶進自己的創作再重新轉化。但他們大多是站在 Hollywood 之外往裡看。我不同，我曾在 Hollywood 工作，現在又退到一個新的位置，可以回望自己在電影產業中的身份，從中長出新型態的作品。某種程度上，我一隻腳還在 Hollywood，另一隻腳已經踏出來。我既能用新的視角去看它，同時也還帶著曾經身在其中所累積的能量。

所以當我跟 Kyle 創立 Paly，其實就是再一次實踐這件事：拉開一點距離，重新看 Hollywood。Paly 讓我們有機會替那些舊故事注入新生命，讓過去一百年的電影與謎團，再度以新的姿態浮現。我很喜歡時裝、電影、藝術與文學愈來愈交融的狀態——那正是我所在的場域。

我很好奇你們日常合作的創作流程。當你們決定要把一個電影般的敘事與單品結合時，最初是如何展開？各自會帶什麼到桌上，才能確保它看起來不只是衣服上的圖案，而是一個完整的故事？

JF：每一季一開始，Kyle 和我會先確立一個總體主題，這個主題會貫穿整個系列。有了主題之後，我們會去發想在這個框架下會出現什麼角色、什麼故事。同時我們也有當季需要做的品類架構，於是就會討論，除了既有款式外，還想加入哪些新單品。接著就是各自開工：各自設計、整合設計，再把它們對應到我們之前討論過的影像與故事。我們會來回分享想法，所以每一件作品其實都有我們兩個的痕跡。Kyle 是物料上的魔術師，他接著要跟團隊一起解決實際生產的問題，而那本身也是一種魔法。

你們都把這種敘事思維帶進 PALY。但當這個敘事或「宇宙觀」確立之後，怎樣把那些電影語彙轉化成真正的布料與服裝？能否帶我們走一遍 PALY 的開發與製作流程——為了做出那種恰到好處、真實自然的舊化感和特殊處理效果，你們要經歷多少次嘗試與修正？

JF：這就是 Kyle 的專長了。他們會跑進位於 Los Angeles、宛如瘋狂科學家基地的實驗室，做一連串 Frankenstein 式的實驗。

Kyle Lindgren：品牌剛起步時，完全是求生模式。我像瘋子一樣在 Los Angeles 市中心到處奔走，見當地布商、洗水工廠，靠的就是我在 Fucking Awesome 時期累積下來、其實相當有限的人脈——畢竟那邊大部分產品都是在海外生產的。所以我一邊摸索本土布料採購與製造的生態，一邊搭建支撐小品牌運作所需的整體基礎。老實說，那是我這輩子最拚命的一段時間，當時一天工作 16 小時都算輕鬆。到了最近幾季，好不容易稍微喘口氣，我們終於可以在打樣前，先針對不同的洗水和布料工藝做開發和測試。我通常心裡都有非常明確的外觀與手感目標，沒達到我就不會罷休。就算要自己跑到工廠後面戴上手套開工，我也會做。我喜歡高度親力親為，幾乎到了會影響品牌其他環節的程度，因為我常常過度執著在某些細微到幾乎沒人會注意的細節上。

像 Jacob Elordi 這樣的演員，已經開始自然而然地穿上你們的作品。由於品牌本身深深扎根於電影史與 LA 傳奇，你覺得 PALY 的魅力之一，是那種彷彿只屬於 Hollywood「內行人」的祕密品牌氣質嗎？你們最終設計的對象，是這群人嗎？

James Franco：我覺得 Paly 正在對 Hollywood 的某個祕密層面說話，那是一個近乎成為所有住在 LA、在那裡工作的人之「潛意識」的層次。Kenneth Anger 在我們的世界觀裡極其重要，原因很多：他在 Hollywood 拍片，卻又不屬於 Hollywood，是在邊界遊走的局外人。而當他寫出《Hollywood Babylon》時，他做了一個近乎魔術的動作，把 Hollywood 的歷史與八卦轉化成另一種東西——他從 old Hollywood 的權力結構中，煉出一整套近似宗教譜系的系統。彷彿他把 Hollywood 變成天堂與地獄的隱喻，而那些演員、導演、製片人成了神祇、天使與惡魔，他們的人生也成為更巨大事物的象徵。Hollywood 像一齣希臘悲劇。我喜歡 Paly 也在那個層次運作的概念——在表面世界之下，我們正與另一個完整而祕密的世界同時互動。

PALY 從一開始就建立起非常具體、充滿生活痕跡的世界觀。當你思考品牌下一步時，故事要如何真正推進？未來的系列會想探索截然不同的 Hollywood「類型」或年代，還是說重點在於把人們帶得更深入，走進你們已經建構好的那個世界？

James Franco：我們希望不斷演變，但同時始終意識到自己的根。一個正在展開的方向，就是和我們喜愛的藝術家合作——就像我在電影圈與各種不同的人共事，合作總能帶你去到自己單打獨鬥永遠到不了的地方。關於 old Hollywood、電影、Los Angeles 的歷史與音樂，最迷人之處就在於它沒有盡頭。有太多角落值得我們去探勘，真的看不完。我們可以造訪不同時期，而每一個年代都有一整個神祇般的角色群與滿溢的故事，每一個都可以被細緻挖掘，幾乎就像每一季都是一部部短篇電影。

KL：我覺得 James 已經非常完整地說明了，品牌在敘事層面如何延展。身為偏產品端的那一方，對我來說擴張品牌，更多是替各種品類增加深度。PALY 現在才走到第 4 年，還有很多產品線幾乎沒怎麼碰過。我最期待的是加入剪裁更講究的單品，以及更多不那麼依賴圖像，而是強調版型、洗水與布料質感的多功能款式。我希望我們的選擇不只是 graphic tee、hoodie 和帽子而已。

PALY 看起來深深紮根於 Los Angeles 背後那些更神話化、也更難以捉摸的層次。與其說是在對娛樂產業冷眼批判，不如說你們把它當成原料，作為打造全然新事物的創意濾鏡。你們如何把 Hollywood 那些抽象、近乎超現實的元素，真正織進衣服裡？

JF：完全正是如此。這也回到我離開藝術學校之後，一直在嘗試做的事。我曾以演員、導演的身份身處 Hollywood，但當我退到一旁，透過藝術或時裝的視角回望 Hollywood，我就可以把它當成原料，不再只是去拍更多電影，而是創造其他東西：畫作、衣服、非傳統形式的表演與影像。Paly 讓我得以這樣做。時裝本身是「穿在身上的藝術」，而我們的藝術又是關於 Hollywood，所以它同時在好多層面運作。我們可以用全新的方式喚醒舊日的影壇偶像與傳奇，因為他們被放在一件他們從未穿過的衣服上——例如 James Dean 從來沒穿過 Vivienne Westwood 的 punk 襯衫，但現在他被置入這些當代設計裡，而這些設計本身既是現代的，又回望時尚史上不同時期。同時，由於我們做的是衣服，人們會把這些藝術穿在身上，於是每個人都某種程度成為演員——大家一起參與在那個潛藏的次世界裡。這有點像一個「邪教」，但這個教派只傳達一件事：「我們對事物的背面保持敏銳。」好像我們都身在一部 David Lynch 的電影裡，表面一切安好，卻在薄薄表層之下悄悄翻湧著另一個世界。而 Paly 就是通往那一側的入口。

延續這個話題，James，你覺得 Kyle 在街頭服飾領域所學到的世界建構方式，與你在電影片場打造世界的經驗之間，有哪些相似之處？

JF：我覺得時裝與電影都是入口，它們會把人帶往另一個世界、另一種觀看方式與自我呈現方式。我曾寫過一本書叫做《Actors Anonymous》，而其中一個主題，就是人生本身就是一場表演，而衣服就是這場表演的戲服。過去在電影世界裡，我協助構築的是讓觀眾透過觀看進入的故事與世界；而在時裝領域，Kyle 則是在學習如何創造服裝，讓人們得以走入自己人生的那部「電影」。隨著社交媒體的出現，幾乎每個人都成了表演者。所以現在我們在做的，就是創造一個人人都能參與的「電影」世界。Paly 讓你走進一個，把人生當成電影的世界。

Kyle，在 PALY 之前，你曾在 Fucking Awesome 與 Jason Dill 共事。滑板與街頭品牌向來是營造「教派式宇宙」的高手。那段經驗是如何影響 PALY 在世界觀和故事敘述上的做法？

KL：在 FA，那一切其實都是 Dill 的功勞；我只是待在藝術／設計部門的一名小兵，努力學習、盡可能吸收所有資訊。我問過無數問題，也常常在聽得到的會議旁邊偷聽。我想也正因為如此，才讓我能在 PALY 草創時期，以這麼小的團隊撐起品牌的建構與營運。就設計方向與敘事而言，在一個以藝術為核心的品牌工作，確實深深影響了我在 PALY 的設計方式。我想多數設計師可能會從布料和版型出發，但我往往是先看 James 的藝術創作，再從那裡往回推。故事與視覺先行，最後的成衣只是我把兩者縫合得是否成功的結果。在我看來，一件真正出色的作品有 4 個支柱：布料與洗水工序、版型與設計細節、印刷與裝飾技術，以及真正的藝術性——平面設計與故事性。如果這四個面向都能在高水平上完成，最後的作品就會是無庸置疑的好東西。

PALY SS26 現已於 HBX 上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