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行榜數據對上文化韌性：拆解 Hip-Hop「式微」敘事
演算法與排行榜，真能衡量 Hip-Hop 深厚而持久的文化影響力嗎？
Kendrick Lamar 與 SZA 的〈luther〉遭 Billboard Hot 100 移出榜單，再度點燃 2025 年「饒舌式微」之爭。畢竟，這是逾 35 年來首度 Top 40 內無一首饒舌歌。這次被「驅逐」（刻意使用）出了 Hot 100，直接源於 Billboard 最新的 Top 40 規則調整，規定歌曲須在上榜若干週內達到指定名次，否則將被剔除。
〈luther〉的退場，再次引爆 2025 年關於饒舌商業走弱的爭議。儘管這一論調有若干可量化、被割裂檢視的數據背書，但這些商業壓力點，真能準確指向創作力枯竭或文化失效嗎？
先釐清一點：必須清楚區分文化影響力與商業表現。後者常以榜單名次、銷量與本土市場佔比等指標為依據——而這些皆可能因榜單計算口徑的改動而被左右。然而，文化影響力自成一體。這個類型不只影響，還能塑造時裝、語言，甚至其他音樂類型等全球趨勢，其作用往往超越任何可量化的商業指標。
商業關鍵命題
雖然 R&B／嘻哈仍是美國的主導類型，Luminate 數據顯示，其市場佔比已由 2020 年近 30% 下滑至 2024 年的 25.3%。再疊加 Billboard 最新的 Hot 100 Top 40 規則調整，嘻哈在榜單上的能見度被大幅壓縮。能見度不足，便讓人誤以為饒舌正穩步下滑，即便其整體消耗量仍然龐大。
隨着其他類型熱度走高，嘻哈面臨更強勁的競爭。鄉村音樂藉與 TikTok 的連動，成功吸引更年輕受眾。像 Beyoncé 的 《Cowboy Carter》 以及 Post Malone 的 《F-1 Trillion》 進一步驗證了這股吸引力；2024 年 Billboard Top 200 有 34 個席位由鄉村專輯佔據，較前一年增加 30%。同時，全球市場也見證了原本屬於地域性的 Afrobeats 與 Reggaeton 加速冒起，相關作品相繼打入串流與 Billboard 榜單。嘻哈市佔下滑，更大程度源於聽眾在數碼環境中的口味轉向，為其他類型騰出空間。
榜單影響力＝文化長青？
儘管表象似乎在訴說「嘻哈走下坡」，它延綿不絕的文化生命力足證其價值遠超商業可行性。嘻哈 遠不止 一種音樂類型。它對 90 年代與 2000 年初的風格影響，結合科技融入服飾的趨勢，每年帶動近 20 億美元產值。嘻哈亦是當今橫掃榜首的主流音樂通用語。這些專輯普遍吸納饒舌的諸多特質，包括製作元素、「flow」，甚至備受推崇的 808 鼓機。無論最終如何歸類，嘻哈的節奏結構在很大程度上已成為當代流行音樂的藍本。
還得提及嘻哈底下的多元支系，在當代多由社群自發扶持而起。無論是在英國還是布魯克林的 drill，長期都是粉絲心頭好。Plugg 或 Pluggnb 也最初在 SoundCloud 積累聽眾。即使未能打入 Top 40，創意能量依然幾乎要滿溢。隨着藝人不再依賴舊媒體擴張觸及，這些次類型在數碼社群中蓬勃生長。傳統媒體的視野與網絡實際熱度之間的落差，正是許多資深評論人不斷強化「嘻哈在走下坡」敘事的原因。
在美國之外，嘻哈依然是全球消耗量最高的音樂類型。英國在 2021 年的頭號類型是饒舌，而法國、俄羅斯、德國等國也在發展各自的在地場景。這些都印證嘻哈在本地層面仍具深厚關聯。儘管在本土市場的表現起伏，嘻哈深植的文化影響力足以確保其長青。
演算法 vs. 創作
先把話說清：嘻哈不缺品質。真正的矛盾在於，它擅長的長篇、重詞性的敘事，與數碼世界偏好的洗腦式重複「loop」形成正面衝突。強調歌詞的嘻哈，其敘事密度本就難以通過演算法篩選，迫使不少人為了病毒式傳播而調整、縮短作品時長。若一首歌在前 30 秒不丟出最上口的段落，爆紅機會便大減。這逼使藝人以犧牲詞作與敘事厚度，換取商業回報。就連 Billboard 也意識到這個漏洞，透過增訂最短時長規定來補上，實質終結了那些傷害嘻哈創作的短小、投機取巧之作。
但嘻哈最大的商業挑戰，偏偏來自它的成功本身。當嘻哈的語彙被常態化、全面融入主流，催生出人人都能享受的專輯。當其他類型沿用嘻哈的節奏結構時，嘻哈對整個錄製音樂生態的貢獻往往被忽視。現代流行與鄉村作品頻繁滲入大量 R&B 與嘻哈元素，但由於它們在傳統上仍被歸類為流行或鄉村，嘻哈真正的參與深度便被掩蓋。
若把商業數據與文化指標割裂來看，確實容易得出嘻哈下滑的印象；但把兩者合併審視，故事完全不同。嘻哈沒有垂死，創意也未枯竭。它只是直面當代的數碼基建與競爭態勢。過度依賴 Top 40 這類極易受規則調整左右的波動性指標，同時忽視嘻哈的貢獻，只會得出失真的結論。事實上，外界對「嘻哈是否在走下坡」的反覆執念，本身就是它仍然活力十足的最佳證明。沒有其他類型會因市佔變動幾個百分點，就被如此翻來覆去地解剖。
「嘻哈沒有垂死。也不存在創意枯竭。它只是面對當代的數碼基建與競爭態勢。」
短短兩週內，饒舌已憑 Megan Thee Stallion 的〈Lover Girl〉重返 Top 40。幾乎毋庸置疑，饒舌的韌性不容小覷。當大眾指稱嘻哈已經「跌勢」，多半不過是它在換氣，短暫停步以便繼續進化。嘻哈過去是、將來亦會是，現代音樂中最具影響力的文化力量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