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能青年旅店》十周年,他們代表了不只一代人的精神狀態

專訪萬青專輯封面設計師阮千瑞,概念素材圖輯獨家釋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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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usic 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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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片封面(Cover Art 或稱 Album Art)在流行文化中,不僅是一種唱片紙質封套或是塑料外殼上的圖案,經典的唱片封面設計,被認為是設計師與音樂家獨特的視覺傳達途徑,唱片封面因為提供了更多的設計自由,其中不少帶有政治性、議題性而具有重要的藝術價值,Cover Art 欄目以唱片封面為潮流文化場景帶來的影響為主題,分享與唱片封面相關的故事。

十年前的 11 月 13 日,河北石家莊誕生了中國當代搖滾最璀璨的明星之一,萬能青年旅店樂隊用一張厚重、悲愴卻毫不陰暗的同名專輯《萬能青年旅店》橫掃了萎靡不振的搖滾樂壇。在這張霾色封面,以翺翔姿態呈現跳水的人像和用毛澤東標誌性的「毛體書法」註明的《萬能青年旅店》專輯中,是一具「從落後、灰暗的內陸城市泥沼中撈出來的活體標本」。

在本期 Cover Art 欄目中,HYPEBEAST 特別邀請到為《萬能青年旅店》擔任封面設計的視覺設計師阮千瑞,除了與我們分享這張專輯封面及實體裝幀的設計巧思,他還首次公開了在整理專輯設計物料時創作的概念素材圖輯,並一一解讀其中的設計細節。通過概念圖上的不少珍貴影像資料,我們得以一窺樂隊創作專輯時的精神面貌,以及為什麽說《萬能青年旅店》代表了不止一代人的集體狀態。

萬能青年旅店
The Story of Omnipotent Youth Society

《萬能青年旅店》十周年,他們代表了不只一代人的精神狀態 万能青年旅店

千禧年前後,石家莊活躍著一支叫「The Nico」的樂隊——名字來源於美國 The Blind Melon 樂隊主創 Shannon Hoon 的女兒——這也是他們最為崇敬的樂隊之一;同時,在用 Blues 和 Funk 橋段搭建起的作品中也不難找到 Stevie Ray Vaughan、Jimi Hendrix 以及 Duane Allman 等音樂人的斧痕。樂隊的排練室設在主唱董亞千位於民心河邊的家,這間在後來被戲稱為「萬能青年旅店」的屋子成了石家莊城市嬉皮們的烏托邦:舉國上下都向著資本大步邁進的同時,在這座發展滯後的工業城市里,氣氛壓抑得岌岌可危。能有一方不受霧霾侵擾的空間,對於迷醉於理想國夢境中的年輕人們來說已經彌足珍貴。

《萬能青年旅店》十周年,他們代表了不只一代人的精神狀態 萬能青年旅店

2002 年,這支由主唱董亞千、貝斯手姬賡、小號手史立和鼓手楊友耕組成的樂隊正式更名為「萬能青年旅店」,一段步履艱難卻注定不同凡響的旅程就此開啟。

對演出效果的極度苛求是萬青在音樂上的最重要原則之一。從 The Nico 時代起,董亞千主業就是養狗和彈琴,在日復一日的勉力中煉就了一手純熟地道的 Blues 吉他演奏技巧,從「和卡帶上的外國人較勁」到一遍遍糾正樂隊成員在演奏中的微小失誤,董亞千音樂上的嚴苛支撐起萬青現場演出的質量。

與董亞千互為表里,貝斯手姬賡則專注於作詞——他的歌詞除了有著貼合西方 90 年代搖滾樂線條的柔和口感,還有著中國現代詩歌的韻味——這在當時以英文歌詞創作為主的獨立搖滾樂場景中尤為難得。

《萬能青年旅店》十周年,他們代表了不只一代人的精神狀態 主唱兼吉他手董亞千

隨著小號手史立的加入,樂隊的骨架逐漸成型,在浸淫爵士樂已久的董亞千聽來,「史立的小號可以把音量吹得很低的同時,還能保持相當的音準,非常特別」。在《秦皇島》霧靄的前奏中,破空而出的小號有著日出東方一般的恢宏氣勢,是萬青作品中最具識別度的橋段之一

有了繁複卻精細的編曲、訓練有素的樂手和別出心裁卻恰到好處的配器,萬青音樂結構的眉目逐漸清晰,發布一張專輯看似成了順理成章的事情,但沒有人能想到,這張專輯一做就是近 10 年。

《萬能青年旅店》十周年,他們代表了不只一代人的精神狀態 貝斯手姬賡

經歷了一輪又一輪的擱置與拖延,2010 年冬天到來之前,樂隊終於在董亞千權充錄音室的家中完成了大部分《萬能青年旅店》的錄製。從一無所有到專輯成形,樂隊以克難的方式完成了製作,這是一張與主流唱片工業生產流程毫無關聯的專輯。「毫無工業標準可言,土法煉鋼邊做邊學,曠日廢時,事倍功半。」樂評人和小宇在替《萬能青年旅店》撰寫的文字介紹中寫道。

封面背後 Cover Art

《萬能青年旅店》十周年,他們代表了不只一代人的精神狀態 萬能青年旅店

2010 年 11 月,經過無數次的推倒重來,《萬能青年旅店》終於進入混音階段,專輯的製作接近尾聲。樂隊所面臨的最後一個問題,不再是董亞千的宏圖野心與現實中窘迫的錄音條件之間的矛盾,也不再是搖擺不定的樂隊成員們的互相指責推諉,擺在面前的是令樂隊一籌莫展的「平面設計」,對此一竅不通的萬能青年旅店亟需為專輯尋找一個強有力的封面視覺。

經由好友和小宇推薦,設計師阮千瑞帶著剛做完的大忘杠唱片與樂隊碰頭,在這之前的幾年,他從廣告行業離退,已經做過一些實驗音樂的海報設計與唱片設計,而搖滾樂的設計則是第一次。

《萬能青年旅店》十周年,他們代表了不只一代人的精神狀態 《水陸觀音》系列演出的海報

「設計工作的開展首先是從巡演的海報開始的,但專輯封面的設計也在同時進行。」阮千瑞回憶,比起即將發布卻仍然缺少主視覺設計的專輯,更加迫在眉睫的是樂隊在 11 月 12 日專輯發布當天就將開啟的全國巡演的海報。作為樂隊正式亮相的投名狀,巡演經紀人已經就位,巡演場地也已聯繫妥當,弓已張開,不得不發,但是箭在哪兒?

《萬能青年旅店》十周年,他們代表了不只一代人的精神狀態 《萬能青年旅店》全國巡演海報

從一位美國攝影師拍攝工業時代的中國照片中汲取靈感,阮千瑞用類似 Hipgnosis 為 Pink Floyd 設計專輯封面的超現實主義手法將兩張老舊的照片合成在了一起。海報的底色是石家莊陰沈的霾,灰蒙蒙的土黃色定下了巡演的基調;位於畫面底部是一座龐大的工廠,正向空氣中吞吐著濃煙;三座聳入雲霄的跳臺從工廠中生長出來,上面擠滿面目模糊、仿徨無助的年輕人;空中的跳水者仿佛正在飛翔——不像是下落,更像是迎風傲翔——同樣飛在空中的還有駿馬、鴕鳥和獵犬,這都是樂隊鐘愛的意象。在海報中加上鴕鳥是姬賡的主意,讓鴕鳥帶頭領著人群和動物飛升,這消解畫面的嚴肅感,成為現實與夢幻的奇點,並多了一些荒謬和愚蠢的青春期氣息,也成為了海報的點睛之筆。

海報很快上傳到了當時獨立音樂陣營的根據地——豆瓣,並很快在樂迷們中引起熱議(「他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東西」),海報效應一直燃燒到了巡演,為期一個月的 12 站演出場場爆滿,座無虛席;其中固然有《萬能青年旅店》專輯影響力開始快速發酵的原因,先聲奪人的海報也厥功至偉。「專輯的封面設計其實也來源於巡演海報。」阮千瑞說,最後唱片封面上高高躍起、翻滾的軀體,也取自於設計巡演海報所用的照片系列。

《萬能青年旅店》十周年,他們代表了不只一代人的精神狀態 《萬能青年旅店》專輯封面

「海報可以是絢爛的,但唱片封面需要一個符號式的視覺,」阮千瑞很快地聯繫起他 2006 年前後迷戀的幾個視覺意象:雕塑感,靜止的運動感和負像。也許是受到 Peter Saville 潛移默化的影響,這種冷靜卻奇異,既確定又迷幻,介於具象和抽象之間的風格令他著迷。經過手繪版專輯封面初稿,到決定「幹脆用老照片來體現時代感」,專輯封面的設計一改再改,卻始終不能讓阮千瑞滿意。

最為接近的版本是一位肢體前屈飛躍而下的跳水者,但僵硬的體態和畫面的意境也與專輯立意相去甚遠。「當時一位來自西班牙的合作夥伴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麽,那個人不應往下落,讓他飛起來試試看?』我一下就被點醒了。」阮千瑞將原本下墜的運動員的姿態調整為仿佛正在飛上天空「味道一下就對了,歌曲中的超現實主義躍然紙上。」再經過「負像」的處理——靈感來源於 Peter Saville 為 New Order 專輯《Technique》設計的封面——這張極具沖擊力的封面主體就此誕生。

《萬能青年旅店》十周年,他們代表了不只一代人的精神狀態 負像的靈感來源於 Peter Saville 為 New Order 設計的《Technique》封面

解決了主視覺的難題,專輯封面的其他細節也仍然亟待補充,首當其沖的就是專輯名字的呈現。萬青的歌詞有著足夠紮實的內容與繁雜的意象,阮千瑞也想藉此機會向人們展示中文的視覺潛力,於是在封面上加上巨大的中文字成了最合適的選擇,他還想得更激進:「用一個領導人的字體來寫!從來都是別人來給我們書寫,這次我們自己來書寫,用的手法是反竊的,是嚴肅的惡搞。」

一番斟酌之後,阮千瑞選用了毛澤東標誌性的毛體書法:「幹脆做得決絕一點,領導人的落款題字是社會主義國家的特色,毛澤東的字體有著非常強烈的時代映像,這與樂隊的生長背景、歌曲中的氣質都十分符合。」最後,仿佛蓋章般地,阮千瑞在畫面不起眼處落款留下樂隊的英文名——Omnipotent Youth Society。

在實體唱片的歌詞本中,「毛體書法」的大量運用成為裝幀設計的最大亮點,「歌詞本的內頁排版我只用了幾個小時就完成了,一氣呵成;書法的絕妙之處就是在完成傳遞訊息的職能同時,它本身也構成了圖像,成為設計的一部分。」

《萬能青年旅店》十周年,他們代表了不只一代人的精神狀態 《萬能青年旅店》

海報上沙塵霧霾狀黃灰色的主色調,在專輯封面上的表現卻令阮千瑞不甚滿足:「應該要有一個更強烈、更驚艷的顏色來凸顯這張唱片的主題和氣質。」

在廣告行業時期的工作經歷令阮千瑞對紙質材料有著深刻理解,當時原本為另一張唱片準備的金色硫酸紙「用在他們身上更合適」,於是果斷選用在了《萬能青年旅店》上。自我吹噓般的金色壓在黑色嚴肅的視覺上,令唱片整體更加荒誕奇特,後來有網友反饋說,唱片封面的顏色才是石家莊的顏色,「但大家都知道,這個顏色肯定不是石家莊的顏色,石家莊的顏色比這個慘淡無聊壓迫人得多。」阮千瑞說。這種金色硫酸紙的價格奇貴,「一令(Ream)要價上千,核算下來一張整開的紙要 8 塊錢,這成本在當時是難以想象的高。」

「我把價格和樂隊一說,董亞千他們都嚇一跳,說,這能行嗎?我說,聽我的,這個太對了。」儘管處於成本考慮,再版後的實體專輯取消了這一設計,改用回印成金色的普通的紙,而使用了特殊設計的首版專輯也稱為國內獨立搖滾唱片設計中的經典之作。

阮千瑞希望實體專輯上能有更多石家莊的現實元素,於是開始在萬青作品中抽絲剝繭般地尋找線索,並兩次奔赴河北取材。在董亞千的帶領下,阮千瑞騎著自行車轉遍了石家莊,見到了《殺死那個石家莊人》中的河北師大附中,去了附中邊上的藥廠宿舍,去了如今早已改名的人民商場,甚至連《大石碎胸口》中的洗浴中心也沒放過——「那不僅是個意象,歌詞中的細節都是現實生活的映射,全然有跡可循。」阮千瑞說,「北方的洗浴中心往往富麗堂皇,充滿了荒謬且矛盾的魔幻氣質。」

漁王還想 繼續做漁王
而海港已經 不知去向
此刻他醉倒在洗浴中心
沒有潮汐的夢
胸口已暮色蒼茫

《大石碎胸口》

阮千瑞還為樂隊設計了後續一些演出的海報,比如 2011 年 Special Engagement 系列的北京聚會,海報上的駿馬、獵犬、鴕鳥和黃牛的屍體以同一個姿態排列,展示出病態的規整。

《萬能青年旅店》十周年,他們代表了不只一代人的精神狀態 2011 年萬能青年旅店北京專場演出海報

2012 年,萬青與臺灣樂隊甜梅號共同呈現的聯合巡演《一橋飛架南北,天塹變通途?》海報設計也出自阮千瑞——巡演的標題取自於毛澤東的詩作,字體使用了拼湊的毛筆字,海報上一只龐大到異乎尋常的鯨魚張開雙翅翻出海面,像一座燈塔。

《萬能青年旅店》十周年,他們代表了不只一代人的精神狀態 《一橋飛架南北,天塹變通途?》海報

就在今年,阮千瑞在整理《萬能青年旅店》設計手稿時創作了 4 張概念素材圖輯,藉此機會也通過 HYPEBEAST 獨家首次公開了這一概念圖輯系列的全貌。

十萬青年 Hundred Thousands Youths

《萬能青年旅店》十周年,他們代表了不只一代人的精神狀態 萬青演出現場

在本次獨家披露的概念素材圖輯中,阮千瑞通過拼貼及組合的方式梳理了他在為《萬能青年旅店》專輯創作封面時的思路,並通過幾度前往石家莊實地勘察所拍攝的圖像,拼湊起了這座工業城市在一個已經被遺忘的時代面貌,我們也得以從現實與超現實的夾縫中窺探這張唱片背後的音樂動機。

《萬能青年旅店》十周年,他們代表了不只一代人的精神狀態 《萬能青年旅店》概念素材圖輯

「他們的歌是歷史表面的一層浮土,在時代的地下,埋藏著搖滾樂的火藥味。」阮千瑞如是說。

儘管《萬能青年旅店》中的歌詞從未指向任何一個明確的時間點,但「時代感」貫穿了專輯始終,並成為延續樂隊作品生命力的最重要動機之一。阮千瑞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關鍵,將之以平面的方式呈現。概念圖中石家莊廣場上的女神雕塑(曾被印制在實體專輯的封底上)、前文提及的巨型工廠以及一些來自於已經消逝的年代里的「純北方式的」意象,足以令任何一個未曾到過這座城市的人聞見空氣中濃濃的藥味。

《萬能青年旅店》十周年,他們代表了不只一代人的精神狀態 《萬能青年旅店》概念素材圖輯

阮千瑞也首度在概念圖中揭露了他為樂隊打造的第一版專輯封面(上圖左下)。「一群人歡呼著進入一個特別破敗的世界,那個世界里有高樓大廈、破碎的壩、毛主席雕像和女神雕塑,」畫完之後的阮千瑞又立馬推翻了這個設計,「感覺是對的,但是太『過』了。」底稿仍然是灰暗、陰沈的,繁瑣細節的堆砌壓得人喘不過氣。

《萬能青年旅店》十周年,他們代表了不只一代人的精神狀態 《萬能青年旅店》概念素材圖輯

作為專輯中最出彩的作品之一,阮千瑞也用了大篇幅以海洋為主體的畫面《秦皇島》重新構築了歌曲中的種種意象。

提及樂隊最艱難的時刻,姬賡在《萬能鴕鳥飼養指南》中回憶道:「這個殘酷的世界僅用了幾個簡單的例子就證明了我們的不萬能:萬能的我們卻連自己口袋里的生命都保護不了,二千的狗被車撞死了,電話里聽不出悲傷,似乎只是有點失望。我到了長沙,喝了一年多的酒,逃了 600 多節課,那些已經寫好的歌被我們不停地修改,越來越精致,也越來越難以打動別人。」

站在能看到燈火的橋
還是看不清 在那些夜晚
照亮我們 黑暗的心 究竟是什麽
於是他默默追逐著
橫渡海峽 年輕的人
看著他們 為了彼岸
驕傲地 滅亡

《秦皇島》

歌曲在壓抑的氣氛中行進,幻滅感滿得從歌詞里盈溢出來,《秦皇島》不論怎麽聽,都充滿了冷靜、堅定的意味,一如萬青最喜歡在歌曲裡唱到的「黑暗」,他們卻始終不曾被黑暗浸染。

《萬能青年旅店》十周年,他們代表了不只一代人的精神狀態 萬能青年旅店

姬賡在緊跟《秦皇島》之後的《十萬嬉皮》裡,四個字四個字地吐出了萬能青年旅店為代表的一代年輕人生活狀態的縮影。作品完成之後,董亞千甚至一度難以克服心理障礙拒絕演唱,但直到他首次開口,才終於用怯弱的嗓音「嘔出了一個中毒的,有病的自我。」

借酒消愁 不太能喝
蠱惑他人 麻醉內心
澆上汽油 舒展眉頭
縱火的青年 迫近的時間

《十萬嬉皮》

平淡的遣詞抱怨的不只是對生活的不滿,萬青的苦悶擲地有聲。

經歷了千禧年後第一個十年內的瘋狂擴張,在後改革開放大膨脹的時期,舊工業城在胡溫新政下被迫給經濟發展讓路,消費主義與虛假的選擇自由將呆板的石家莊城市社會結構沖擊得七零八落。駐守在城市里的十萬青年不再有「一寸山河一寸血」式的悲壯,內卷帶來的焦慮和無處發泄的精力如同深埋的地火,缺少的僅僅是一個擊發的信號。

《萬能青年旅店》十周年,他們代表了不只一代人的精神狀態 《萬能青年旅店》概念素材圖輯

最後一張概念圖對應著專輯的終章,也是萬能青年旅店最為出彩、受到廣泛討論的歌曲《殺死那個石家莊人》。居中的毛主席頭像拍攝於河北師大附中的校園內,邊上除了有師大的合唱團、國球館的照片,還有拆遷的藥廠廢墟,與歌詞中的意象一一對應。

作為當代搖滾樂最傑出的作品之一,《殺死那個石家莊人》表面講述的是一家三口日常生活的悲劇:冷漠的父親,絕望的母親,尚未被馴服的兒子,「這樣的家庭在我生活的家屬院就有很多。這不是一個正常的成長過程,是對熱情和自尊的蠶食。」就算是作詞人姬賡如此解釋,但關於這首歌展開的,圍繞「靳如超爆炸案」的討論始終未曾止息。

傍晚 6 點下班 換掉藥廠的衣裳
妻子在熬粥 我去喝幾瓶啤酒
如此生活 30 年 直到大廈崩塌
雲層深處的黑暗啊 淹沒心底的景觀

《殺死那個石家莊人》

若是將萬青的作品視為對石家莊這座城市以及那個滯後的時代的註解,那麽對於解讀這張專輯的創作動機和審美效用都將引起不必要的猜忌:比起《紅旗下的蛋》這樣氣勢磅礴、以捕捉時代脈搏為己任的作品,《萬能青年旅店》始終都是「尷尬而寂寞」的,樂隊從不渴求理解,也不討好聽眾,抑或是在千奇百怪的社會學樣本中尋求共情和歸屬。儘管對於音樂作品的解讀,需要依附於作品本身,但將歌曲中的意象肆意剝離並進行泛政治化的解讀,都是「是另一種不義,被綁架了的短視。」

世界搖滾進入了垃圾時間,替補登場的萬青卻恰逢其時,寫下了《殺死那個石家莊人》這一馬世芳口中「中國當代搖滾最精彩的作品」;當巨型資本和寡頭如同擰毛巾般地擠壓那些沈悶保守的城市,生活方式和精神面貌不再疊代,誰還會留意那些落入時代發展縫隙中的人們?除了他們自己?

《萬能青年旅店》十周年,他們代表了不只一代人的精神狀態

一夕之間成為國內最炙手可熱的搖滾樂隊,十年前的萬青坦誠地說他們當時的心情是「如履薄冰」;十年過去了,生活有了起色,而樂隊成員創作的動機與狀態仍然火熱。近年來,從各個演出現場流傳出的一些小小片段,讓焦慮的樂迷得以在若隱若現中瞥到樂隊新作的一角,萬青仍然是那支萬青,但鴕鳥也已選擇夢醒,將腦袋從沙堆裡拔出,繼續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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