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著與歷史殘軀的跨時空共鳴:走進蘇富比《Ozymandias》考古現場,專訪 Greg Lauren 訴說殘缺與重塑的美學解構
當衣服不再只是時裝,古董不再只是歷史,兩者在一個被稱為「近未來考古學」的場域裡相遇,會擦撞出怎樣的火花?
古著與歷史殘軀的跨時空共鳴:走進蘇富比《Ozymandias》考古現場,專訪 Greg Lauren 訴說殘缺與重塑的美學解構
當衣服不再只是時裝,古董不再只是歷史,兩者在一個被稱為「近未來考古學」的場域裡相遇,會擦撞出怎樣的火花?
今年五月,香港中環置地遮打的蘇富比旗艦藝廊迎來了一場顛覆常規的跨界展覽——《Ozymandias: Myths of the Near Future》。這場由蘇富比亞洲區主席 Nicolas Chow 親自策劃的展覽,打破了傳統拍賣行藝術品與高級時裝的既定邊界,亦是蘇富比首個聚焦「時尚藝術收藏」的概念展。展覽以當代高街解構大師 Greg Lauren 的限量版作品及典藏時裝為核心,大膽將其置於長線的收藏與物質歷史語境之中,並與西元前的希臘、羅馬、埃及及柬埔寨高棉古董雕塑殘片,以及 Eugène Carrière 的鬼魅感肖像畫進行了歷史性的「新舊並置」。
值得留意的是,本次展覽更是一場多維度當代藝術的細膩對話。現場除了展出 Émile-Antoine Bourdelle 與 Georges Dorignac 的經典人像作品外,更引入了 Andrew Luk(陸浩明)、Urs Fischer 及 Jean-Luc Moulène 的現當代藝術創作,透過失衡造型與材質張力呼應崩壞與重構的主題;再配合比利時先鋒樂團 Front 242 滿佈工業風格的「電子身體音樂」現場聲景,將策展脈絡中關於時間侵蝕的反烏托邦氛圍拉滿。而此企劃亦與同場展出的「YAYOI KUSAMA」巨幅作品展,以及聚焦曼谷高端珠寶設計的「Glow & Glamour」期間限定店同期舉行,共同建構出蘇富比旗艦藝廊匯聚藝術、時尚與潮流的多元文化視野。
在數字化、純電動車時代與人工智慧大行其道的當下,這場展覽卻反其道而行之。它回望了「升級再造」概念尚未成形之前的服裝與物料文化,透過做舊、質樸、甚至帶有纍纍傷痕的實用感視覺語言,探討人類存在於漫長時間軸線上的脆弱與堅韌,想像當下如何逐步化為詩意洋溢的考古學。Hypebeast 這次特別走進這個瀰漫末日後氛圍的跨界空間,邀請到策展人 Nicolas Chow 與設計師兼藝術家 Greg Lauren,圍繞這場「時裝與藝術的無邊界對話」,展開了一場關於瑕疵、歷史遺物與物料精神的深層討論。
一場醞釀三年的近未來神話
這場破格將當代服飾、東西方古董雕塑與現當代藝術融為一體的策展,最初是怎樣的契機,讓古董、當代藝術與高街解構服飾,置於同一個空間內進行跨界對話?
Nicolas Chow:自從我們蘇富比大約三年前開設這個空間以來,我一直渴望將時裝引入策展藍圖中。我從不認為時裝應該被當作一個獨立、抽離的個體存在。事實上,我與 Greg 保持聯絡已經很多年了,一直想找機會合作。直到這一次,這個月恰好騰出了一個展出空間,而我剛好被英國 19 世紀浪漫主義詩人 Percy Bysshe Shelley 的十四行詩《Ozymandias》所觸動。那是一首關於殞落的偶像、脆弱、堅韌與神話重構的史詩;同時,我也深受科幻小說家 J. G. Ballard 那種推測未來的世界觀影響。
我當時想,如果能將這兩個世界連結,做一場跨類別的策展,把古代考古、現代時裝與經典文學揉在一起,那會非常迷人。當你走進這個空間,你分不清這個世界究竟是來自古代還是未來的歷史探索,這種時間上的模糊感需要極強的凝聚力。如果要在時裝界選出一位最能承載這個概念的「終極藝術家」,那無疑就是 Greg Lauren。
Greg Lauren:這對我而言也是一個極其興奮的機會。因為我從事服裝創作時,從來都是站在一個藝術家的視角去思考。時裝界的節奏實在太快了,趨勢潮流來得快、去得更快。因此,能夠在一個「永恆、不被時間定義」的語境下展示我的作品,是一場非常浪漫的體驗。這次展出的作品跨越了 2011 年到 2018 年,最特別的是,在 Nicolas 的策展邏輯下,你甚至無法分辨哪一件是我早期的作品,哪一件是後來的。這恰好證實了我的初衷——時裝可以被提升到藝術的層面。它超越了商業潮流,透過工藝與它所傳達的時代意向,成為能與時間對抗的實體。
用解構去重構,編織跨越時空的歷史遺物
這場展覽打破了藝術、文學甚至音樂的疆界,背後想為觀眾搭建一個怎樣的世界觀?
Greg Lauren:我和 Nicolas 每次碰面,都能對服飾背後的靈魂進行很深層的對話。時裝有時確實是膚淺的,但它同時也是一面鏡子,反映出我們是誰、曾到過哪裡、正走向何方。我的每一件作品都注入了極大的創作自覺,而 Nicolas 不僅是我的好友,更是一位真正的 Greg Lauren 服飾收藏家,他全然理解這些面料背後的精神。
這場展覽最有趣的地方,在於用「一根線」將截然不同的時間與空間連結起來——請原諒我用了時裝界的雙關語——這根線,就是故事的述說與它背後的意義。我們在強迫觀眾不要僅僅將它視為一件外套,而是引導你去發問:這件衣服背後還發生了什麼?
Nicolas Chow:毫無疑問,這絕對是蘇富比有史以來策劃過「最具哲學思辨性」的展覽。如果你環顧展場、細讀牆上的詩句與服飾細節,你會發現整個核心都在探討「何謂人類」。人類的本能一直在追求強大與不朽,但同時我們每個人都必須面對自身的脆弱。這種堅韌與脆弱之間的拉鋸與張力,正是人類存在的本質。我可以從目前的參觀者眼神中感受到強烈的情感共鳴。對於任何曾經真正穿上過 Greg Lauren 服飾的人來說,你是一定能觸摸到那種編織在布料纖維裡的哲學與情感的。
服飾如何承載物質歷史遺產
在這樣一個高度藝術化的策展語境下,你如何定義自己當下的身份?是高級服裝設計師、當代藝術家,還是這場未來考古學的參與者?
Greg Lauren:我的角色是一直在演變的。當我最初創立這個品牌時,我只是渴望透過衣服去發聲,去向傳統美麗的剪裁與服飾歷史致敬。但作為一個藝術家,我希望它能呈現出不同的語境。一切的起點,都是從一件禮服外套開始。
那時候我根本沒有面料,我之前一直在用廢紙來製作服裝雕塑。我的第一件真衣服,是直接把我藝術工作室地板上、那塊佈滿了油漆噴濺痕跡的帆布防塵墊抓起來剪裁而成的。衣服有一種強大的能力,每天你穿上什麼,都是你在向世界展示你想成為的模樣,同時也反映了你內心的精神狀態。我希望我的衣服是去彰顯「穿著者的真實人性」,而不是讓衣服去定義「這個人應該是誰」。所以我看自己,就是一個用服裝作媒介的藝術家——只是這些衣服剛好非常酷,當人們穿上它們時,會感到自己的某種靈魂本質被放大了。
不完美背後的精神共鳴
展場中服飾與古董殘片的 Mix & Match 帶來了極強的視覺張力。一邊是注入時間疤痕的千年石雕,一邊是刻意打破規格的解構衣物,你們在佈局時是如何讓這些元素精準對位的?
Nicolas Chow:一開始,我決定帶回法國畫家 Eugène Carrière 那些如鬼魅般、帶著朦朧質感的肖像畫作為展覽背景。他的畫作和 Greg 的衣服有一種極其相似的張力——你分不清它們究竟是來自過去、現在還是未來,帶有一種永恆的感官品質。那種在衣服與畫作中同時流淌的渴望和人期盼的氛圍,讓它們成為天作之合。
在此之上,我加入了自己一直深感著迷的古代雕塑的殘骸。這些雕塑包括希臘英雄、希臘神祇、埃及與柬埔寨高棉帝國的石雕頭像。它們全部帶著傷痕。它們在各自的歷史巔峰期曾是至高無上的圖騰,備受愛戴,隨後可能又遭遇了歷史性的反偶像運動而遭到毀損。正是這些時間沉澱下來的疤痕與殘缺,反而折射出了最真實的人性。這種精神與 Greg 衣服上的解構美學達成了完美的共鳴。
因此在展場裡,你會看到一件 Greg 早期的代表作 Duffle Blanket Dickens 外套,將廢棄的古董軍用行李袋帆布與軍毯剩布重新設計,實踐他口中「穿得像 Cary Grant,內心卻更像 Oliver Twist」的設計意識,並被尊奉在一尊西元前一世紀的希臘神祇雕塑身旁。
而另一件核心作品則是 Greg 在 2016 時裝秀登場的拼貼斗篷,將秘魯手工編織毯與軍用退役帳篷大膽重組,與歷史上備受破壞、滿布疤痕的高棉帝國 13 世紀國王 Jayavarman VII 頭像形成強烈呼應。
Greg Lauren:我的創作核心一直都在於「解構傳統英雄與原型」。而展場裡這些古代雕塑恰好也在經歷同樣的解構。當它們並列時,你會發現一種強烈的對偶性——既陽剛又陰柔、既強大又脆弱、既嚴謹剪裁又徹底解構。
這種打破時間趨勢的「模特兒」,賦予了時裝全新的生命。現代時裝騷的模特兒往往是在追逐當下的潮流,把衣服限制在某個特定的時間點;而當這些衣服穿在經歷千年風霜的石雕神祇身上時,它們直接超越了時間的維度。
今天在展覽現場,甚至有在中環從事金融行業的男士駐足問我,如何能將這種風格融入他們的日常著裝。因為在這個高度規格化的世界裡,人們其實在尋求一種「被允許逃離常規」的底氣。我們每個人都是不完美的,而我的服飾透過對經典英美西裝結構的打破、不對稱的領口線條、以及廢舊軍用帆布的重組,去包容並擁抱這種不完美。
「解構」與「重構」的拉鋸
你的創作中,我們常常能看到「解構」與「重構」的拉鋸。對你而言,將一件已經被廢棄的物料徹底拆解並赋予其全新生命,這個過程最迷人的地方在哪裡?
Greg Lauren:這正是我的創作初衷:將那些已經被拋棄、被定義為無用的廢料完全拆解,然後重新拼湊成一個大眾熟悉、或者完全顛覆性的全新視覺語彙。我最喜歡做的,是拿最經典、最嚴謹的英式或美式傳統西裝作為基礎骨架,然後在上面進行即興創作。你必須對傳統剪裁的精準度、尺寸保持絕對的尊重,然後在布料、色彩甚至對稱性上帶來意想不到的反轉。例如刻意將領口裁成不對稱,打破傳統西裝要求的完美。
展場中還有一件我們非常滿意的藝術裝置,它完美模糊了時裝與藝術的界線。我們透過鑄造樹脂將衣服定型為硬質的雕塑輪廓,隨後進行鍍銀與手工上漆做舊,創造出帶有科幻末日感的時光痕跡。這件衣服不再只是成衣,而是一件可以穿上身的歷史遺物,與身旁的古羅馬雕塑產生了超越千年的靈魂共鳴。
與此同時,展覽還將焦點延伸至更多當代藝術語彙。現場不僅有 Yayoi Kusama 的殿堂級巨幅作品坐鎮,還展出了當代日裔美籍藝術家 Jacqueline Kiyomi Gork 靈感源自 Belvedere Torso 與中國賞石的吸音聲學雕塑。而在當代藝術單元,Andrew Luk、Urs Fischer 與 Jean-Luc Moulène 的現當代藝術作品亦加入對話,透過失衡造型與材質張力呼應崩壞與重構的主題。
除了視覺與空間的震撼,現場的音樂也極具張力。Nicolas 這次特別為展覽邀請了比利時先鋒樂團 Front 242 製作專屬聲景,這是基於怎樣的考量?
Nicolas Chow:我想在空間裡尋找一種具有未來感、同時又是電子樂,但絕對不是來自「當下」的聲音。Front 242 帶來的是一種充滿復古質感的類比合成器音浪,你無法精準定義它的時間定位。同時,他們在舞台上的美學深受軍事意象影響。在他們那些具有強烈工業風格、帶有機械節奏的歌詞裡,同樣充滿了一種對時間的渴望與詩意,這與整場展覽關於物料崩壞、堅韌與反烏托邦的敘事,達成了最妥帖的共鳴。
未來廢墟中,那份無可取代的溫度
當你第一次以「創作者」的身份走進這個完工的展場,看到自己的典藏作品被置於這種類比浪漫的語境,內心最大的觸動是什麼?
Greg Lauren:我完全說不出話來。我一直渴望我的服裝能被當作可穿著的藝術來對待——它既能在現實世界中保持實穿與舒適,同時又具備獨一無二的藝術靈魂。當看見這些服飾在聚光燈下、與那些千年古董並置在一起對話時,它逼著我作為創作者,在一個全新的語境下重新審視我自己的作品。
這是一次極具衝擊力的體驗。藝術最美妙的地方在於,當你創造完它後,你必須學會放手,讓它自己去遇見觀眾,由觀眾去填補剩下的靈魂。衣服也是一樣,只有當它被另一個真實的人穿上身、注入那個人的精神時,這件衣服才算真正活了過來。
如果想像幾百年後的未來人類,在廢墟中重新挖掘出今天展場裡的這些服飾與古董殘片,你們認為他們會如何解讀我們這個當下時代所留下的精神?
Greg Lauren:我相信無論未來如何演變,人類對「穿著」的熱愛、對利用身邊僅有資源去創造美物的本能永遠不會改變。世界上永遠會有藝術家與職人。這也是為什麼,我堅持要用六個被拋棄的舊軍用防塵袋,去縫製出一件極其精美的西裝,並將其提升至藝術的層面。每一處傷痕、每一處不完美,都是這件器物活過、存在過的生命故事。我希望未來的人類能夠讀懂這份真摯。無論科技如何發達,有些東西是永遠無法被替代的——那就是人類手間的溫度。
Nicolas Chow:我完全同意。無論在具象還是抽象的層面上,我始終認為疤痕與傷痕是這個世界上最美麗的東西。這就是為什麼我從不著迷於「完美」,完美有時會給人帶來一種壓迫感;相反,瑕疵與疤痕裡透露出的,才是最真實、最動人的人性浪漫。
《Ozymandias: Myths of the Near Future》
展期: 即日起至 2026 年 6 月 5 日
地點: 香港中環干諾道中 8 號置地遮打蘇富比旗艦藝廊(地下空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