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套 Y/Project 西裝,一件就演繹整個 Met「Costume Art」展
Met Gala 主題高呼「Fashion Is Art」——Jean Paul Gaultier 和 Glenn Martens 早就用行動證明。
這套 Y/Project 西裝,一件就演繹整個 Met「Costume Art」展
Met Gala 主題高呼「Fashion Is Art」——Jean Paul Gaultier 和 Glenn Martens 早就用行動證明。
雖然有些人可能會覺得「Costume Art」這個名稱對於 Met 即將登場的大型服裝展來說略嫌直白,與其「Fashion Is Art」晚宴主題一樣毫不迂迴,但這個標題仍極為清楚地點出活動核心:穿衣的身體與藝術史之間,是無從割裂的關係。
負責策展的 Andrew Bolton 早在今年 2 月談到這次展覽時就表示,他「希望將重點放在穿衣身體在博物館中的核心地位,把身體的藝術再現,與時裝作為一種具體化的藝術形態連結起來」。他補充,展覽不再優先強調時裝的「視覺性」,因為那「往往是以犧牲身體性為代價」,而是要把焦點放在其「物質性,以及我們的身體與所穿衣物之間無法分離的聯繫」。2026 年的這檔展覽,亦將正式為 Condé M. Nast Galleries 揭幕,這個佔地 12,000 平方英尺的空間,將成為 Costume Institute 未來展覽的常設場域。
「《Costume Art》並非將重點放在時裝的視覺性——那往往是以犧牲身體性為代價——而是強調其物質性,以及我們的身體與所穿衣物之間無法分割的聯繫。」—— Andrew Bolton
如果說今年的主題已經夠直白了,多次出現在預覽中的這套 Y/Project 西裝,在表態上更是一針見血。這件為 FW22 打造、由當時的創意總監 Glenn Martens 與 Jean Paul Gaultier 合作設計的 trompe l’œil 視覺欺騙效果作品,把一套經典男裝兩件式西裝重塑為半調裸身圖像的空白畫布。
展覽期間,這套「裸體西裝」將被陳列在一尊約公元 1 至 2 世紀的大理石雕像 Diadoumenos 旁邊,藉此對照兩者對「古典身體」之理想化描繪。其他展品亦會細分為「The Naked Body」、「The Aging Body」與「The Anatomical Body」等不同主題單元。
以直接的攝影圖像呈現男性身體,這套西裝在預覽中的眾多造型之間格外搶眼,其中包括 Dilara Findikoglu 與川久保玲打造的繁複連身裙。當不少作品著重於對服裝結構的改造與女性輪廓的探索時,Y/Project 這套西裝則聚焦於視覺錯視效果,以及極為鮮明的男性身形。
若不細看,很容易就會把這套 Y/Project 西裝視為與 Bolton 的策展宗旨背道而馳:難道它不是透過平面圖像,把焦點全部放在時裝的視覺性上嗎?的確,在 trompe l’œil 這種手法裡,視覺性是優先的——這個詞彙本身就有「欺騙眼睛」之意。
不過,這並非以犧牲身體性為代價;相反地,這套西裝反而把視線重新導向身體本身,正如 Bolton 所說,成功地「把身體的藝術再現,與時裝作為具體化的藝術形態串連起來」。更廣義地說,它將展覽提出的「我們的身體與衣著之間無法分割的連結」具象成一種隱喻:身體彷彿自衣物之下逃出,重新被投射在衣物表面。
這套西裝於 Glenn Martens 離任與品牌其後關閉前不久亮相,只是眾多 Y/Project FW22 造型之一,系列整體皆向 Jean Paul Gaultier 於 90 年代的 trompe l’œil 印花致敬。這批合作款式直接參照了 Gaultier 的 SS96 「Pin Up Boys」系列,當中同樣以半調方式,將肌肉線條鮮明的軀幹印在襯衫上(Robin Williams 曾著用而廣為人知)。
兩人在 2022 年的再詮釋更進一步,將男女全身裸體——包括生殖器——完整呈現。彷彿這個概念仍未觸及極限,Duran Lantink 為 Jean Paul Gaultier 打造的 SS26 首秀更可說是「打破第四面牆」,以覆蓋全身的攝影裸體印花把想像推到極致。
對 Gaultier 而言——或許對他這一代之後的年輕設計師而言也是——服裝成為一個挑釁與顛覆的場域,與 20 世紀超現實主義藝術家的幻象作品互相呼應。於 1930 年代,Méret Oppenheim 令人錯愕的《Object》把一只尋常茶杯包裹在華麗毛皮之中,而 Salvador Dalí 那些融化的時鐘,則將堅硬物件描繪成流動的軟質形體。可以說,這些具前瞻性的藝術家與他們的同儕,為超現實主義踏入時裝領域奠定了基礎。然而,在這些作品完成之前,Elsa Schiaparelli 早已創作出她的 trompe l’œil 「Bow Knot」針織衫。
Gaultier 或許奠定了當代裸體 trompe l’œil 圖騰的風格,但他絕不是第一位運用這種手法的設計師。自 1927 年起,Elsa Schiaparelli 就已經開始推出帶有 trompe l’œil 細節的標誌性「Bow Knot」等作品。這位義大利設計師作為「超現實主義者」的地位,亦在她與 Salvador Dalí 合作設計《Lobster Dress》之後(1937 年)進一步鞏固。另一方面,Hermès 則於 50 年代,以更內斂的方式,以筆觸勾勒出洋裝本應存在的口袋、衣領與鈕扣。
而 Gaultier 在此之後發展出的路徑,關鍵差異在於對裸體的描繪:幻象不再只是關於衣服本身的特質,而是徹底抹去衣物主體,讓人誤以為視線可以直接穿透。再者,Gaultier 最初呈現、其後由 Martens 為 Y/Project 延伸的身體,也不是隨便哪一種,而是肌肉結實、沙漏型曲線——映照出特定的身體理想。當它被置於「Classical Body」的脈絡之中,與 Diadoumenos 大理石雕像並列時,更喚起我們對 ancient Greeks如何在其視覺文化中歌頌裸體人體——尤其是男性軀體——的聯想。
了解 Gaultier 與新生代設計師一貫帶著反諷意味的語調後,不難看出,他們與其說是在鼓吹某種身形,不如說是試圖徹底拆解這些理想。與 ancient Greeks 的理想身體觀形成鮮明對比的是,Duran Lantink 為 Jean Paul Gaultier 打造的 SS26 trompe l’œil 裸體造型並不刻意性感,反而更接近日常。取代健壯、光滑無毛的軀幹,是帶有體毛、身形偏瘦的身體,在男女模特之間流動切換。若把這套 Y/Project 西裝放進這條曲折的時間線來看,它只是其中一個節點,串連起一則關於身體在藝術與服裝中如何被再現的更大敘事。
從最廣泛的意義來說,衣著的出現確實早於現代對「art」的概念——這個領域是在早期文明大範圍解決溫飽與居住需求後才開始蓬勃發展。今年展覽以「從史前至當代的西方藝術」為主軸,穿衣的身體可以承載從經濟階級到性別規範等多重意涵,而裸體的身體同樣如此。
當裸體在博物館外普遍被視為難以接受之物,館內的裸體再現卻備受推崇——以遠古潔白大理石高高立於基座上,或以高度寫實的層次被描繪在畫布中。Jean Paul Gaultier x Y/Project 的合作及其更廣泛的延伸脈絡,恰好逆轉了這種關係,把裸體從博物館情境抽離,帶回日常生活之中。
它促使觀者與親臨展場的人超越對時裝的表層印象,重新靠近存在於身體之中的那份鮮活本質。
如同去年以 Black Dandyism 為主題,讓男裝剪裁重新回到聚光燈之下,2026 年的 Met Gala 亦被視為來年時裝風向的指標。與以往不同的是,這次展覽並不鎖定於某一種文化或特定視覺語彙,而是同樣促使觀眾與嘉賓超越對時裝的表層印象,回到身體之中那個鮮活的核心。於是,Glenn Martens 與 Jean Paul Gaultier 這次的共同創作,也同時以最直白、亦最具隱喻的方式,把主題具體化呈現。
從歷史來看,時裝長期被與藝術分門別類,被視為不若繪畫與雕塑那般「崇高」,而是較為商業、欠缺深度的實踐。隨著專屬 Costume Institute 展覽空間 Condé M. Nast Galleries 的開幕,這檔展覽有望把「Fashion Is Art」這個晚宴主題,真正拓展為遠超越下週一的一段長期現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