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ansmediale 重返柏林:重新「佈線」延伸全球的網絡
這個藝術與數碼文化節再次提醒我們,網絡與關係結構在大型科技公司之外,早已自成一套強韌的傳統。
撰文:Will Allstetter/Hypeart
在 1 月底,Transmediale 回歸柏林舉辦第 39 屆。這個藝術與數碼文化節彷彿一張網絡,蔓延整座城市,落腳於類型多元的場地,從 Berghain 以至 Canadian Embassy 一應俱全。要趕上滿滿節目,觀眾得在電車、地鐵、巴士與汽車之間轉乘,還要踩著結冰的人行道來回穿梭。
雖然這種地理網絡部分是後勤安排的產物,卻又巧妙呼應今屆主題「By the Mango Belt & Tamarind Road」。在他們的「主題羅盤」中,策展人 Neema Githere 與 Juan Pablo García Sossa 寫道:「這個藝術節被重新想像為一張活生生、可遞迴的承載之網——一張由關係性技術實踐編織而成的吊床,橫跨不同緯度、律動與系統。」標題同時指涉中國的經濟倡議「One Belt One Road」,在兩位策展人的說法中,它「常以發展替代方案自居,卻持續鞏固依賴性的結構」。
在這樣的定位下,藝術節承認網絡——尤其是數碼網絡——本身是複雜難馴的結構:一方面虛無飄忽、存在於數碼層面,同時又深深植根於現實基建之中;在意識形態上,那些關於烏托邦式集體的理想,往往會扭曲成為抽取與剝削的工具。在「Infrastructure Anxiety」這個單元中,當螢幕上不斷循環播放包括 Paris Hilton 在內的流行文化 GIF 圖像、Minecraft 以及 Serial Experiments Lain 等影像時,Cade Diehm 將數碼與物理世界之間詭異的結合,命名為「para-real」。控制論那種「近乎病態的保存數據慾望」滲入現實世界,製造出模糊不清的 para-real 效應。Diehm 指出多種徵狀,例如滲透網上互動的焦慮偏執,以及前 NSA 主管那句發言:「我們會依據 metadata 決定殺人。」
與會者不斷提醒我們:運算從來不只是我們熟悉的軟件與硬件。
然而,這樣的認知並不代表 Transmediale 的藝術家已對網絡潛能徹底死心。相反,這一批創作者齊集柏林——以及海外多個設有「netting groups」的衛星據點,包括泰國、Papua New Guinea 與 Swahili Coast——嘗試自建一套屬於自己的網絡。策展人指出,藝術節並非只是在思考如何多元化和優化既有模式,而是將目光投向「tropics and beyond」,尋找一套有別於標準化與普世規範、甚至能超越它們而長存的嶄新「關係配方與架構」。
順著這個思路,與會者再次提醒我們:運算並不侷限於熟悉的軟硬件之中。在「Kolams」這件作品中(你可以在線上) 親自嘗試),Aarati Akkapeddi 重新演繹 Tamil 與 Telugu 傳統藝術,以白米粉與薑黃作媒介,繪製出以演算法構成的複雜圖樣。為了悼念曾經習藝的外祖母,Akkapeddi 創作了一套電腦程式,把文字編碼進這些圖案之中。運算並非只關乎晶片與電線,有時候,它也可以是麵粉與香料。
在介紹 QT.Bot 之時,Lucas LaRochelle 提出一套思考今屆龐大參與網絡的框架:「在差異之中,並肩而行。」QT.Bot 是一個以 LaRochelle 計劃《Queering The Map》」為訓練數據的人工智能。該網站讓用戶分享帶有地理標記的 queer 經驗。《Queering The Map》 並不是一般意義上的資料庫,而是刻意維持匿名與不透明。每一則貼文都獨立漂浮,只封存那個當下的片刻。LaRochelle 會刻意壓抑模型的訓練,避免它過度擅長模仿;相反,他們打造出一種「解離式」再現,經常出現幻覺、前後矛盾,輸出半真半假的胡言亂語,例如:「清晨 8 點,在 Midtownhattan,我們家門外有四名身高 17 呎、身穿黃色連身工作服的跨性別女性在路邊搭便車。」他們拒絕以總結式的視角看待網絡,而是主張多元並存,邀請觀眾學會與「多重現實」共處。為了化身為引導這張網絡的非人力量,LaRochelle 把自己的聲音失真扭曲到幾乎認不出,但若你仔細聽,仍能隱約辨識出那一抹 Canadian 口音。
在不作評判的前提下,參與者被鼓勵重新想像自己的概念:不再視之為可被榨取功利價值的物件,而是編織於思想譜系之中的節點。
其後,Tsige Tafesse 帶領眾人進入冥想式的「Embodied Citation」。在緊閉雙眼的狀態下,觀眾各自追溯一個自選概念的系譜。此刻的網絡是時間性的,也是人與人之間的。她面向觀眾,邀請我們思考這些概念——(我選的是母親傳給我的一句格言)——如何在漫長時間與不斷溝通中被塑造;當我們在腦海裡勾畫時,她又拋出提問,指向「權力語法」如何操縱這些概念。在不作評判的前提下,參與者被鼓勵重新理解自己的概念:不是用來榨取效益的物件,而是編織在思想傳承中的一個節點。
除了表演之外,藝術節亦帶來多組裝置作品。《LAWALAWA,》 是一只編織而成的 Isola Tong 籃子,懸掛在 Silent Green——亦即藝術節的大本營——的入口上方。呼應其容納之能,這片網狀結構成為場地本身的隱喻:一個可以暫停、思索與再生的支撐性空間。走進室內,Hoo Fan Chon 的 《Tilapia Shrine》 則從另一個角度切入系統思維。在一間漆黑房間深處的書架上,Hoo 安放了一個發光魚缸;LED 點陣面板閃動著急促畫面與文字「Tilapia Shrine (Closed System for Care and Circulation)」,照亮水面之際,一尾尾玩具魚在缸中漫無目的地漂浮。於 Hoo 而言,Tilapia 這個物種正好位於多重網絡的交界:經濟影響、環境角色,以及馬來西亞華人文化象徵。以張揚燈光與人造魚作為祭壇的主角,作品意在致敬我們此刻所游弋其中、錯綜複雜的文化之網,同時承認可持續的未來或許遠沒有我們想像般田園牧歌式。在城市另一端的 Dong Xuan Center,一塊相似的 LED 招牌也加入這張網絡;在這座面積達 500 英畝的亞洲批發中心裡,一條由 Ben Okri 撰寫的跑馬燈詩句照亮世界各地運來的貨品,上面寫道:「起初有一條河。河流後來成了道路,而道路分支伸展至整個世界。而因為這條道路曾是河,它始終飢渴不已。」
在如此全球化的網絡之中,觀者不僅僅是參與者,更會逐漸成為網絡本身的一部分,將之內化。
然而,在層層推演與想像之間,藝術節並未忽略經濟層面的現實考量。在「Current·Seas」環節中,多位藝術家分享各自如何透過另類經濟結構支撐創作實踐。Gladys Kalichini 介紹了 Chilimbas——一種源自 Zambia、以社群信用為基礎的儲蓄制度——如何促成她的作品得以實現。Kalichini 並沒有把 Chilimbas 包裝成現有金融體系之外的烏托邦替代方案,因為「銀行其實也是運用相同邏輯」。不過,憑藉這種有機、建立在信任之上的社群網絡,當她從 Chilimbas 借力時,不但能取得資金,還能因為那份投資關係,把社區成員一併納入創作勞動之中。
商業流通甚至在藝術節內部同步上演:開幕之夜,我投入 6 歐羅到 Kathleen Bomani 的 《Deera World》 中,換取一件衣物。一小群人圍在販賣機前,好奇那個細小又帶反光的包裝到底裝了甚麼。機器吐出來的是一條香氣怡人、色彩斑斕的 Deera——一款來自 Swahili 文化的女性服飾。Bomani 解釋:「這種衣物在一個非正式的人際經濟中流通,幾乎有一半的 Deera 都是被贈與、借用,在不同家戶之間漂流,而非單純被購買。」她借此凸顯一張「不以抽取為前提的女性互助網絡」,強調連結、保護與資源共享。不過,作為流通體的布料,同時亦提醒我們:任何網絡都有失控蔓延的一面。原本被構想為一種「Swahili 女性顛覆力量的強效技術」,一旦落入柏林、由一名白人美國男子買下,其符號意義便變得不再那麼顯而易見。
在這樣的全球網絡裡,觀者不只是在場參與,更會逐步被編入網絡、將其內化。我所消化的內容與付出的勞動,都在藝術節關注的經濟、社會與數碼之網中循環。為了回應這一點,藝術節亦加入了可供食用的作品。於 《Liquid Assets》這件作品中,Gosia Lehmann、Sarah Friend 與 Arkadiy Kukarkin 將美元拆解成糖漿,為來賓調配雞尾酒。三人身穿連身工作服,以燒杯盛載作品飲品,並為其命名為「Legal Tender」、「Pyramid Scheme」等,每一款都有一套專屬的獲取與飲用規則。
在 Transmediale 交織出的藝術、表演與工作坊綿密網絡之中,最終並沒有產出一個單一結論;節點與節點之間的連線,從未指向某個核心資訊。某程度上,這正是策劃的用意所在——著眼於抽取的有限視角,總是想把龐大網絡簡化成一份可以變現的成果;而此處展現的蛛網、漁網與承載結構,則欣然擁抱自身多元共存的狀態。
















